王义夫在奥运之后回到清华,继续指导那里的学生练习射击 刘鉴强
在中国的奥运冠军序列里,王义夫绝对很特别。所谓特别,不仅因为44岁“高龄”背后一个不断累加的传奇。在中国运动员当中,王义夫有着特殊的奥运贡献,更对奥林匹克、荣誉、使命等字眼有着特殊的感情和解读方式。当奥运庆功的热浪逐渐消退,王义夫欣然在这次采访中重新梳理自己的奥运情结,在他而言,这也是责任感的一部分。
□本报驻京记者刘鉴强在清华大学近春园西楼三楼,既是学生又是教练的王义夫有一间小小的办公室。接受采访前,他在指导清华的学生进行射击训练。而两个小时之前,作为学生的王教练刚在清华经管学院上完《商法》课。
“还有很多作业要做,”他说,“太忙了。”“太忙”的状态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奥运归来后的日程表里塞满了庆功、采访及宣传活动,但清华开学的那一天,王义夫准时出现在课堂上,他清楚自己的身份,并可以更淡定地面对奥运之后的一切。
王义夫穿着黄底蓝条纹的短袖T恤,脸色红润,气色不错,但看起来有些神不守舍,跑进跑出。刚刚坐下,外面就来了一大拨人,把“王教练”请出去讲话。还没开口,掌声就“哗”地响起来,这个时候让人真切感到,这的确是那个奥运会射击冠军王义夫,而不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和普通的教练。
讲完话回到办公室,在接受本报记者的专访之前,他的日程上还安排了一个电台的采访。他一边听着外面“叭叭”的射击声,一边有点心神不定地开始回答记者的提问。但是当对话开始,他还是显示出特有的坦诚。
奥运冠军确实给了我物质帮助记者:你从奥运会回来后,走马灯一样参加了很多活动。你得到了什么?
王义夫:第一是荣誉感,国家的荣誉和个人的荣誉。在物质上,也得到国家和社会的认同,我的家庭(条件)得到很大的改变。我的工资2000元,一家人要靠这个生活,难度非常大,所以物质奖励对我是实实在在的。如果没有这个冠军,就不可能有这么多的奖励,不可能改变目前的生活状况。
记者:4年前,还有人叫你“千年老二”,这次奥运会后,有没有后怕:如果这次又拿银牌怎么办?
王义夫:有时候也想,如果再没拿金牌,人家肯定会说我如何如何。只要是正常人,都会考虑这些。
记者:拿金牌跟拿银牌,别人对你的态度截然不同,你觉得公平吗?
王义夫:竞技体育就是这样,大家喜欢的都是金牌。我觉得我拿个第二也不容易,但是角度不同,看法就不同,人家觉得是一种失败。可要是中国足球得了银牌,大家会觉得是失败吗?(大笑)记者:有人认为,像王义夫这样的人,才体现了真正的体育精神。
王义夫:这样说有点大了。我只不过干的时间较长,大家亲眼看着我走的每一步,看着我失败,又爬起来,对我有很大的认同感。但每个运动员都不容易,每块金牌都是付出了很多。每一次选拔,世锦赛,奥运会,亚运会,我都是通过选拔选出来的,并没有因为你王义夫岁数大了,就照顾你,让你参加。
记者:所以大家才更钦佩你。
王义夫:也许,这种拼搏精神,在我身上体现得比较强。庆功会上,刘欢唱《从头再来》,我从头至尾跟着唱。我很喜欢这首歌,不管对下岗职工,还是对运动员来说,都是一样的,“再苦再难也要坚强”。我觉得这歌每句写得都很好,每句我都记得住。在赛场上,训练场上,自己没事就哼哼两句。上次见到刘欢,我还讲,有时间跟你学一学。这歌非常鼓舞人心,遇到困难的时候,会激励你,让你更有斗志,更加坚强。
如果我不参加,中国就缺席了记者:你1992年得到奥运冠军以后,为什么没有见好就收,及时退下来?
王义夫:国家培养一个人不容易,财力物力耗费非常大。
记者:难道完全是从国家的角度考虑自己的前途吗?
王义夫:我觉得是这样的。也许有人觉得我说的调子有点“高”,但实际上就是这样。我刚才也讲了,我的工资才2000多块,开始(训练)是8块钱助学金,到19块5,到27块多。没有国家的保障不可能打下去,这与其他行业有很大的不同。作为一个运动员,不是想退就退的。
从1984年到现在,除了许海峰拿过一块金牌和一块铜牌,20年了,在男子汽手枪和手枪慢射上,其他没有一个人拿奖牌,只有我。在欧洲比赛的时候,亚洲往往就剩我一个,全亚洲的人都为我欢呼。在中国,如果我不参加的话,就基本没人了。国家培养一个运动员非常不容易,国家需要你的时候,没有人顶上来,你说我该怎么办?
前两年,有人对我说,王义夫你这么大岁数了,老占着这个位置,别人都上不来。所以有时国内的比赛我就不参加了,你们打你们的。但到了亚运会、奥运会,就不是这样了,它不相信你岁数大小,它只相信成绩。这次奥运会上,又是只有我一个老同志。我就在这里扛着,等后边的人上来了,我自然就退下来。
当红旗升起的时候,你就感觉到你代表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国家。真是这样,这是一般人感受不到的,我一说,他们就说,唉呀,王义夫,你说的好像调子太高了。不是太高,当有一天,你们站在这个领奖台上,全世界都在看着红旗升起的时候,你再感觉一下,真是不同!哪有全世界都站在你国旗下,看着你升旗的?只有奥运会!这是人类的竞争,综合国力的竞争。我说的都实实在在,没有一点夸张的地方。
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大家看到我失去金牌后晕倒的情景,其实那只是其中小小的一幕。那时我病得非常厉害,在去美国参赛时,是被同事们抬到飞机上的。机长严肃地要我下飞机,说我会有生命危险。可我必须得去啊,我是领头羊,大家都在看着我呢。在奥运村,去餐厅吃饭,都是有人搀我去。为了团队,我不能退下。
记者:有没有感到,现在大家都想制造一个神话,你参加了6届奥运会,大家希望你再创奇迹,参加2008甚至更多的奥运会。你父亲也说:2008年,老两口要到北京看儿子夺金牌。你有没有感到这种压力?
王义夫:老实说,我没有。这事有两个前提,一是国家需要,二是自己的身体情况。
一个人的运动生命有多长,舆论的压力是一方面,自己如何把握是一方面,你有成绩,能不能派你出去比赛又是一方面。比赛就出去那么几个人,也不是每次都能派你。很多方面就是在磨合。
我们当时受的教育,就是这样记者:你总是在讲前面所说的“国家培养,人民支持”之类的话,这话人们听了很多遍了,有些人觉得不实在……
王义夫(打断记者的话):这确实是我的心里话,有人不喜欢这种话,那他们喜欢啥呢?我们当时受的教育,就是这样。我学的第一课,就是毛主席语录,“成千成万的先烈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牺牲了,让我们高举起他们的旗帜,踏着他们的血迹,前进吧。”这是第一课。我们与现在这些孩子的思想有很大的区别。
由于受教育不同,思想就不同。对现在的孩子讲毛主席语录,他根本不懂,但我们那时基本上每个人都会背。“老三篇”,从头到尾,一个标点符号也不差,当时的社会背景就是这样。我们从小学就走“五七道路”,做白鞋粉,向外卖,挣不挣钱跟我们都没什么关系。你看现在,哪个孩子会那样?
记者:那时候你最大的理想是做什么?
王义夫:我们那些人的志向,不如现在的孩子这么有出息。有啥理想?毕业后就是上山下乡,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我们当时在城市,比农村好,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月三两油。与现在有非常大的不同。所以我就讲祖国培养,祖国在我心中,就是我的感受。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国家荣誉高于一切,这是百分之百!
记者:你在作出选择时,有没有家庭上的考虑,比如要为孩子树立一个什么样的父亲形象?1996年,你没拿到金牌的那一年,你说自己很孤独地站在机场,只有5岁的女儿亲了一下你的银牌。
王义夫:没错!没错!金牌和银牌,在老百姓和媒体眼中,还是有差距。当时只有一个记者拍下了我女儿亲吻我银牌的镜头。我当时非常激动,虽然没有流泪,但心情复杂,心想,一定要再拿一块金牌!
记者:你在第一次参加奥运会后,单独去莫斯科餐厅犒劳了自己一顿大餐。这次回来后,如何享受胜利,如何犒劳家人?
王义夫:还没有机会与家人在一起,回来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回到清华,与这些孩子在一起,高高兴兴的。
记者:你指的孩子是谁?
王义夫:清华射击队队员。与他们在一起感情是最真切的。他们与你的工作单位不一样,他们跟你接触,与社会上的人与你接触不一样,他们是最诚实最可爱的人,跟他们在一起,我心里很踏实。
记者:你已经44岁,在学校里与十几岁二十岁的人一起学习,有没有觉得自己老了?
王义夫:我觉得很好!我心理年龄很年轻,与同学在一起也很自然。我在经管学院读书,偏文科的科目,我还可以,偏理科的,就有些赶不上。因为我们进入专业队时,正是学习的年龄,耽误了很多东西。但我学《邓小平理论》,学《毛泽东思想概论》,都比他们学得好。因为我们经历过那些历程啊。
记者:当时你来清华大学时,也许有人说:“这些人又来混文凭镀金了。”王义夫:我们到清华来,就是想实实在在读点书,我从最基本的开始学起,我们知道自己的文化水平没有达到清华的要求,但是,我们很虚心。清华并不是哪个科目都能让你提高,但它在一点一滴地培养你。清华把我们当作真正的学生来教,所以我非常感激他们。还得感谢体育总局与清华大学合作,走体教结合的路子。
记者:若没有这个项目,你读不了清华?
王义夫:我读不了!我原来经常开车路过清华西门,都没进来过。我非常羡慕在清华读书的人,想进来看一看,见门口有保安,我也不敢进啊。我觉得清华门槛太高了。
记者:你是奥运冠军啊,进去没问题。
王义夫:但是自己的文化水平照清华的要求差得太远了。我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知道自己是什么程度。不管做什么事,首先要把自己的人做好。做什么事情都要实事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