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英雄，还是当罪人？这样一支堪称史上最弱的国家队，面临史上最差的出征环境，英雄与罪人仅有一线之隔。而他，已有所决定。

我的选择天使或魔鬼，英雄或罪人，对或错，李玮峰都有明确的选择，绝对不走中庸路。

到处是血，到处是带血的棉团，这个普通的饭店标准间似乎变成了某个惊悚片的拍摄现场。

坐下、站起、踱步，坐下、站起、踱步，李玮锋重复着这样的动作，只不过无论采取什么样的姿势，都无法抑制来自鼻梁的痛楚。他一直不敢放下捂着鼻子的那只手，隔着厚厚的纱布，鲜血仍旧不停地渗出。

倒地的一瞬间，他清醒地知道自己脆弱的鼻梁骨被对手撞断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2002年世界杯之前，联赛中鼻子被撞，还好没有完全骨折；两年前，同样是联赛中对深圳的比赛，鼻梁被撞断，他不得不带着面具出场，被球迷戏称为“蝙蝠侠”。甚至有女粉丝说更欣赏戴着面具的李玮锋，因为他看上去简直就是英俊的佐罗。他只有无奈地苦笑，佐罗多么潇洒，而谁能体会“无数个小虫子在鼻子里咬”的感觉？！

他不敢回想刚才在医院里的一幕，医生将断骨复位，那几乎只是拔两颗牙的时间，然而他所忍受的痛苦却是一般人无法想像的。拔牙可以打麻药，鼻骨复位却完全不能使用麻药。而想起接下来自己可能面对的一切，随时引发的中耳炎、从耳朵里不断流出的脓水、时不时冒血的鼻子、医院里长时间的吊针……鼻梁的疼痛迅速扩大到整个头部。

手术过程中，队医告诉他比赛结果。0：0，到目前为止，备战20强的所有热身赛，中国队没有取得一个进球。而在刚才的60分钟里，作为队长的他上蹿下跳，甚至制造了上半场最有威胁的两次射门：接同伴角球高空头球轰炸，黎巴嫩门将将球托出横梁；王栋右路传中，穿透黎巴嫩防线，埋伏在禁区前沿接应的依旧是他，遗憾的是单刀射门被对方门将用腿挡出。

20分钟后，还是在禁区，他与对方的中后卫撞在了一起，然后痛苦倒地。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过度亢奋了。上下左右来回跑，从后卫线一直踢到了禁区，抢了许多别人该干的活，这是过去他在重压之下常有的表现，而最终的结果却适得其反。

“我容易在球场上较劲，压力越大，我越想踢好！”他确实太想踢好了。两个月来，从海南到清新，从欧洲到广州，在国奥和国家队之间来回奔波，刚才上场前他依然受着时差的困扰。可无论是国奥还是国家队似乎都还没有进入状态，而此时距离20强赛首场与伊拉克的比赛只有十来天。

然而，仅凭一个他就能拯救这支队伍吗？

“我要告诉老米，除了头球，我还会用脚射门，气气他！”在与缅甸的世界杯预选赛资格赛中上演精彩倒勾的李玮锋电话中难掩兴奋之情，如此爽朗的笑声仿佛是很久远的事情，这一刻发生在他被开除后回归国家队的7个月后。

7个月里中国队打了很多比赛，澳大利亚、香港回归杯、还有令人瞩目的亚洲杯。不过，在这大半年里，有关李玮锋这位长期以来的争议性人物的报道却是少之又少，尽管他依然是中国队的后防中坚。当然，除了3月22日晚上12点他悄然回归成为那一时期最具爆炸力的新闻。

“怎么看怎么像‘见光死’啊。”事后有朋友跟他开玩笑。开除，可以在新闻发布会上昭告天下；回归，却搞得像做贼一样遮遮掩掩。面对记者的镜头，他一脸诚恳；面对领导和队友，他小心翼翼。

他没有出现在4天后与澳大利亚的比赛中，对阵乌兹别克，他也只是打了半场。并不是教练不让他上场，而是他不希望自己再次成为焦点。他的压力已经够大了，带着如此大的压力上场，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学聪明了，他不想重蹈覆辙。于是，以往在球场上大喊大叫的李玮锋不见了。亚洲杯前香河集训，训练中的他不苟言笑。就在媒体追捧“海归”的时候，他拒绝接受所有采访。对有报道中提到在深圳队时郑智把他当大哥，他反应激烈。他所要的一切就是低调，再低调，他宁愿就像那次午夜回归一样悄无声息。

作为以前的队友、也是国家队的助理教练，李明和李霄鹏几乎回忆不出亚洲杯期间和李玮锋的任何交流。除了训练、比赛，李玮锋总是独来独往。他和与他一届的队友交情不深，闲暇时也只和年轻的韩鹏聊聊天。

比赛中，他如同以往一样投入，可这个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大头，在这两位老队友来看，还是“少了点过去的激情”。

? ? ? ?2003年年初，阿里·汉率领中国队与爱沙尼亚交手，这是新任主帅执教中国队后的第一场国际A级赛事。备战期间，教练组任命了三名队长，郑智、李玮锋、李霄鹏。比赛开始前，更衣室里，阿里·汉准备宣布最终的场上队长人选。不过，就在他开口之前，队员们惊讶地发现队长袖标已带在了李玮锋的左臂上。

这是江湖上流传的一个段子，无论真假，都足以说明李玮锋在球场上极强的表现欲。“我真不想当那个队长啊！”回归国家队后，提起申花队，他总是反复强调。国家队队长他已经不敢奢望，他也并不在意，“当队长，责任大，压力大，而我是不能有压力的人。”二十几个人的队伍，朱广沪任命了3名队长，李玮锋不在其中。香河备战，记者们忙着追逐几个“海归”，偶然有人提出给他拍照采访，他丢下一句“找海归去”，扬长而去。真的不在意吗？他还做不到把一切藏在心里，谁都能感觉到他说这话时的“酸溜溜”。他一直就是个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内心的沮丧苦闷。

与缅甸一战，让他兴奋的当然不只是用脚进球，更重要的是他重新带上了队长袖标。这一次，福拉多钦点李玮锋，因为“他代表国家队出场次数最多”。

“不是队长，用不着我喊；不过只要是队长，就要喊，那是责任。”广州清新名将基地，球场上响起了他久违的声音，“王栋，往里收收，注意防守！”海口国奥对抗，与他搭档的万厚良失误，对方进球，李玮锋拉着他，告诉他在自己上前封堵时他应该如何补位。左后卫吕建军和杜震宇的配合有些生疏，对抗间歇，他跑到吕建军身边，提醒他传球时再往边线扯一扯，以免再次被对手断掉。

国奥队员叫他“锋哥”，也有人开玩笑地称他“头哥”，李玮锋确实也有大哥的样子，只不过如今的大哥没有架子，没有指手划脚、呼三喝四，他知道只有自己做好了，才能在这些年轻人中树立威信。

海口军训，李玮锋和小队员一起摸爬滚打，比赛叠被子，争着打扫卫生，被评为内务标兵，连队里的教官都奇怪，为什么有人要叫他球霸。体能训练，每次跑步他都在最前面。

对抗中，李玮锋控球，李微和王晓龙轮番上抢铲球，李玮锋终于倒地。赵旭日对这位大哥也不客气，拼抢中把他撞倒在地，撞得他坐了好半天才爬起来。对于小队员的生猛，他丝毫不介意，甚至还大声鼓励，“抢得好！”他和他们聊天，“你们现在是国奥的，以后就是国家队的，好好努力，踢好了比我还出名，身价比我更高！”小队员们觉得这位“锋哥”敬业，务实，从来不玩虚的。他跟自己申花的搭档杜威谈心，“我是真心希望你能踢好，咱俩配合好了，不互相拆台，队伍成绩上去了，对我们不是更好吗？！”一直对他心存芥蒂的杜威连连点头。

李玮锋不承认自己与处罚前相比有任何变化，他依然和以前一样自律、敬业、勇于承担责任。也许，改变的只是他的处世之道，而不是他的处世态度。

? ? ? ?用脚进球世界杯外围赛资格赛，中国VS缅甸，李玮峰倒勾进球。事后，他声称要“气气米卢”。

2007年12月，佛山世纪莲体育场。一堂训练课结束，国奥队主教练杜伊科维奇将队员召集到一起，“今天的训练大家表现很好，特别是队长李玮锋，他是你们的榜样。在球场上，李玮锋在，就如我在。”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受到表扬了，杜伊在李玮锋到来之后终于找到了这支队伍的精神领袖，他甚至公开对媒体记者说，李玮锋就是他的左膀右臂，国奥队少了他可不行。似乎还从来没有哪个教练如此高度评价一位球员。即使是当年的米卢，如果你问他最欣赏哪个球员，他的回答一律是“整个队伍”。

面对教练的“热捧”，尽管李玮锋嘴上满不在乎地说“假的，都是假的”，实际上他早就“谋划”着进入这支国奥队了。与相熟的记者聊天，他会不经意地问起国奥队的情况，询问杜伊是怎样一位教练。

他不可能不在乎，国奥在北京家门口比赛，天时地利人和，更何况他经历了大大小小无数赛事，包括世界杯，但就是没能随国奥队有所作为。他不喜欢回忆1999年的九强赛，在他看来，自己是多么单纯生涩，“对于足球，9年前的理解哪能跟现在相比呀。”冲劲不小，但技战术素养还在初级阶段。

费德勒有大满贯，他也想来个大满贯。他无法忘记2001年10月7日的那一晚，球场上他发自肺腑的长啸，当漫天的礼花照亮天空，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幸福。那个晚上，和其他队员一样，他喝醉了。不过，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这只是开始，我还有两个世界杯呢！”他没有想到3年后，在他感觉自己最为成熟的时候，等待他的却只有苦涩。打进香港队第7个进球后，李玮锋兴高采烈地朝队友们跑去。然而就在他准备欢呼的时候，他看到了球场边阿里·汉和中方教练绝望的面孔，原来这第7个球也无法挽救中国队的命运。“好像还没开始，一切就结束了。”他这样回忆当时失落的心情。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提不起精神。世界杯，就这样与他擦肩而过了。

他不希望这样的机会再次溜走，毕竟这是他职业生涯中的最后一个世界杯。虽然上面说了“一切以奥运为重”，但是“国家队踢不好，我们超龄哪还好意思去国奥？！”? ? ? ?“我的双数年一般运气都不大好。”在一次聊天中，李玮锋对好朋友、《足球报》记者姬宇阳感慨。2000年父亲车祸去世，2002年中国队世界杯折戟而归，2004年小组赛没有出线，2006年他被国家队除名。

那么，2008呢？

他的内心充满矛盾。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中国队将要遇到的对手是澳大利亚、伊拉克和卡塔尔，一个是亚洲顶尖球队，一个是亚洲杯冠军，还有一个近年来实力不断上升并且招募了“雇佣军”的西亚新贵。毫无疑问，在所有人眼中，这都是一个下下签。

再看看目前这支队伍：除了几个参加过2002世界杯的老将，新人还如此稚嫩，以至于球迷都叫不出他们的名字。“2001年的中国队综合能力多强啊！”多少次，李玮锋暗自感叹。锋线上有郝海东，中场有马明宇，后面是范志毅，三条线都有重量级队员坐镇，再加上祁宏那样灵光突现的队员，国家队的整体实力确实不弱，那也是有史以来年龄结构最为合理的一支中国队。

长达两个月的集训，“与世隔绝”的清新基地，烦躁郁闷在国家队中蔓延，队员们自我解嘲，“都快变成乡下人了！”他们相互间开着玩笑，“我们是史上最强国家队。”对此，李玮锋也只能苦笑。

原本，中国队最后一场对叙利亚的热身赛，是李玮峰第99次代表国家队出场，这意味着除夕的中伊之战正好是他的第100场比赛。

不过，他不敢对外声张。虽然在鼻梁骨折之后，100变成了99，可他依然不跟任何人提起。无法预测结局，他必须谨慎。

核心中国与黎巴嫩的热身赛，李玮锋鼻梁受伤，国家队上下俱惊。这支队伍不能没有他。

7年前，他还只是个跟着老大哥们“混”的小队员。而现在，他是一队之长，是主教练树立的核心，所有人的希望。受伤后，他看到的是福拉多那张欲哭无泪的脸。

2008，注定要成为他生命中重要的一年。

开局似乎并不顺利，一个乌龙球，一个鼻梁骨。私下里，朋友好心提醒，英雄不好当，只要别当罪人，凭借一个人也难以拯救一支队伍。英雄与罪人，也许仅仅是一线之间。这个道理他当然明白，然而，随着大赛一天天临近，他却清楚地感觉到内心深处的骚动。

他并不相信拿了亚洲杯冠军的伊拉克队就一定能将中国队打败，中国队不是还得过亚军吗？可之后照样在世界杯小组赛里翻船。高潮之后必有低谷，这是千载不变的真理。澳大利亚缺少了海归，也变得无比平庸，往届亚冠赛，没有一支澳大利亚俱乐部进入决赛。即使海归加盟，他们也有亚洲杯时的低迷。与卡塔尔交手，他更不缺少信心。2001年客战卡塔尔，最后时刻扳平比分的正是他。

? ? ? ?1月26日，凄风冷雨。鼻梁骨折6天后，李玮锋出现在国家队的训练场，拆了纱布的鼻子依然高高肿起。无法训练，他在场边压腿。

队友们围成一圈，挽着臂膀高喊“加油，中国”，他立刻加入其中。中国对阵叙利亚，替补席上的李玮锋不时给队友加油鼓劲。朱挺打进制胜一球，李玮锋冲上去和他拥抱在一起。

他还不能确定自己能否出现在迪拜的球场上，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面临抉择，他已经有了答案。